2019年11月27日，海南省政府通报了一起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典型案例，投资数亿元的乐东县石门山钼矿项目被叫停六年多，项目业主通过各种途径不断反映相关补偿问题，政府对项目善后事宜久拖不决，在社会造成一定负面影响。
《经济参考报》记者就此到海南，对这起备受关注的涉企形式主义、官僚主义案例进行了深入调查发现，外来投资项目被县政府口头关停，“谁是责任主体”竟论证了两年半；海南省省长曾就此事两次批示加快处置，但至今补偿问题依然没有被妥善处理。
乐东乾金达公司项目现场杂草丛生。记者 王文志 摄
重点项目被地方政府口头关停
2006年6月，甘肃企业主李献来旗下公司通过公开竞标方式，以1.88亿元的价格拍得海南省乐东县石门山钼铅锌多金属矿矿权。当年7月，李献来成立乐东乾金达钼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乐东乾金达公司）运营该项目。这个被列入海南省2012年、2013年重点建设计划的项目，经过七年多投资建设，将要建成投产之际，却于2013年7月被当地政府突然叫停。
“钼矿项目的工业生产厂房、土建工程全部建设完毕，采矿选矿设备也都安装到位。时任乐东县委、县政府有关领导前后三次来公司，口头告知乐东县沿海旅游开发已经纳入海南国际旅游岛建设的总体规划，该项目与国际旅游岛规划有冲突，必须立即关停。”乐东乾金达公司负责人崔兴平说，乐东县政府领导当时明确表示，关停的责任不在企业，对于关停给企业造成的损失，政府将给予补偿。
项目因政府规划调整的原因被叫停，乐东乾金达公司通过书面报告向乐东县委、县政府提出，政府关停企业应以红头文件形式告知企业，并核定相应补偿金额等。
乐东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刘绵坚接受记者采访时曾说，该项目所有审批手续齐全，合法合规；对于关停后的遗留问题，县委县政府很重视，先后向省里请示过九次以上，但确实没有正式关停的红头文件。
本报记者在乐东乾金达公司项目现场看到，选矿车间、采矿车间及配套的办公楼、员工宿舍食堂等均已建成。由于项目多年没有生产作业，厂区内杂草丛生，不时还会见到野生动物出没；进入项目选矿车间，采矿生产线设备和地上零散放的钢板材料已锈迹斑斑，厂区电机房内更是一片狼藉，数十个电箱内的铜丝被抽取一空。
“不仅生产设备损失严重，补偿问题久拖不决也给企业带来灾难。”崔兴平介绍，六年间项目欠款日益增多，债务关系引发下游企业起诉。目前已有多家企业起诉乐东乾金达公司，导致集团公司及下属6家企业资产被查封、股权遭冻结，企业面临破产。
省长两次批示加快处置 至今仍无实质进展
曾连续两年被列为省级重点建设计划的乐东乾金达钼矿项目，手续合法合规，为何还是被政府关停呢？
海南省发改委一部门负责人对记者表示，该项目关停的原因包括与海南国际旅游岛建设的总体规划冲突、项目矿渣处理对环境不利、过度开采地下水将会造成海水倒灌、存在一定安全隐患等。这位负责人强调：“矿产项目关停的行政权并不在发改委。”
“因政府规划调整，我们对项目关停表示服从，但是政府应该理清责任主体，并且依法依规给予我们企业应有的补偿。” 项目投资人李献来认为。
项目被政府口头关停，但“谁是关停企业的责任主体”的问题，在海南省的各级政府部门之间被论证了两年半。
本报记者了解到，2013年7月到2016年3月，海南各方主要就“关停责任主体”开展论证；乐东县政府先后10多次以县政府名义向海南省政府请示或报告，建议指定相关部门加快统筹协调处置，原海南省国土资源厅就此4次向省政府行文，建议由乐东县政府作为责任主体。
此事被央视《焦点访谈》等媒体曝光后，2016年4月，原海南省国土资源厅再次提出由乐东县政府作为处置主体，才得到海南省政府的明确支持意见。至此，乐东乾金达钼矿项目被政府关停，已逾两年半。
为解决项目关停后的相关问题，海南省政府及省有关职能部门、乐东县委县政府多次进行商讨和协调。截至2017年8月，乐东县政府虽然已先期垫付给企业共计4084万元，但由于关停正式手续的缺失，解决问题仍面临重重困难。
经乐东县政府2014年12月委托第三方评估，乐东乾金达钼矿项目从2006年8月1日至2014年9月30日期间，投资金额为7.7亿多元。采访中，乐东县有关部门负责人表示，该项目关停后迟迟难以补偿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地方财力有限。据记者在乐东县财政部门获得的数据显示，在2019年上半年，该县地区生产总值（GDP）仅为77.41亿元，一般公共预算收入3.12亿元。
本报记者了解到，2018年5月，海南省省长在乐东县调研时，曾就乐东乾金达钼矿项目问题要求海南省发改委研究提出意见；当年7月，海南省省长批示加快处理，解决该项目遗留问题。2019年4月，海南省省长又在相关材料上批示加以催促。
为落实海南省省长批示要求，2018年7月海南省发改委牵头举行的协调会曾给出一套解决方案：建议对2006年8月开工至2013年7月停工这段时间内的投资情况进行严格审计，扣除采矿权费用和可变现的封存设备等资产后的余额为补偿标的，具体补偿额度由乐东县政府和业主通过协商解决。
乐东县政府2019年6月召开专题会议，按照海南省发改委建议研究制定处置方案；同年8月，乐东县政府成立以县长为组长的处置工作领导小组，目前该问题的处置工作仍无实质性进展。
定性“形式主义、官僚主义案例” 企业期盼“解决问题”
本报记者了解到，海南省政府在调查后通报称，该项目六年多时间未予以善后，在这么久时间内政府始终不能给企业一个明确的答案，企业甚至不知道该向哪一级政府去要一个说法；政府部门为此发了那么多文，开了那么多会，问题就是解决不了。这是一起典型的形式主义、官僚主义案例，值得全省各级政府和有关部门高度重视。
有海南省当地官员对记者说，该项目问题的症结在于责任不清，从而导致省领导的批示陷入“空转”。就这一项目，乐东县政府不断发文主张由省政府出面解决，省政府有关部门则反复出具否定性意见；几番文来文往，数年时间就过去了。要解决问题，必须省里和县里形成合力，结合县政府的履责能力，划分责任，共同解决。
中国政法大学诉讼法学研究院谭秋桂教授认为，有关法律法规明文规定，因公共利益需要关停企业，都应该与被关停企业协商，签订关停协议并给予相应补偿。该项目关停后六年多未能善后，有损政府公信力和地方投资环境，亟须尽快解决，减少负面影响；尽管地方政府也作出了一些努力，但问题目前没有得到根本解决。首先需要厘清关停主体、关停手续等关键性问题和难题，在此基础上与企业协商关停补偿，进一步明确解决方案和时限。
近日，《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营造更好发展环境支持民营企业改革发展的意见》发布。《意见》要求各级政府认真履行在招商引资等活动中与民营企业依法签订的各类合同，建立政府失信责任追溯和承担机制，对民营企业因公共利益等需要改变政府承诺和合同约定而受到的损失，依法予以补偿。
乐东乾金达公司负责人崔兴平表示，企业理解地方财力的实际困难，盼望海南省政府和乐东县政府尽快拿出解决方案和时间表。比如，可先期退还矿权费用，对前期投资情况重新审计，对后续产生的损失分步解决。他表示，国家三令五申要求改善民营企业营商环境，特别强调进一步减税降费、解决政府拖欠企业款项等突出问题，期待中央的好政策能落地见效。
